春节，那些留在养老院里的老人

经济观察网 记者 田进 春节是团圆的节日，但总有一些老年人需要在养老院中独自度过。

多家养老机构负责人提到，虽然养老机构会积极鼓励家属将老人接回家过年，但受限于多重因素，最终能够短期回家过春节的老人比例通常在20%以下。

选择在养老院过春节的原因多种多样：有的家庭确实无力护理老人；有的甚至要在春节前将老人短暂送往养老院，称之为“喘息服务”；对一些失独老人来说，走出家庭、摆脱孤独，到养老院过一个热闹的春节，反而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热闹的养老院

每年春节期间，都是湖南麓山老年公寓一年中最热闹的时期。

为了让机构内的老人感受到新春氛围，每年湖南麓山老年公寓的负责人李章丽都会带领护理员们策划、组织一系列活动，比如写对联、举办内部文艺演出以及邀请外部公益组织进行慰问活动等。进入正月，机构的所有护理员还会集体给老人拜年，并组织慰问谈话会等活动。

李章丽所在的机构也会鼓励有条件的家庭把长辈们接回家团聚。然而，每年真正能回家过年的老人却只有极少数。

李章丽表示，很多老人春节都想回家，但家属确实无力在家护理老人，因此只能把老人留在养老机构，而老人们一般也都能接受子女的这一选择。

也有养老机构负责人说，有些老人已经习惯了养老机构里的生活节奏，回到家后反而不适应，所以更愿意留在养老机构过春节。丰台区颐安养老照护中心的负责人隋艳艳表示，虽然春节回家过节很热闹，但很多老人回家后反而容易被忽视，没有人和他们聊天，也不会特意注重他们的饮食规律和日常护理。有的老人在家待一两天后，就会因为孤独而主动提出想再次回养老机构。

安徽永太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汪佩说，春节期间回家过节的基本是活力老人。

在这样的背景下，在养老机构内举办热闹的春节活动已成为一种传统。

上海市虹口区彩虹湾老年福利院护理班长李巧说，如果老人不能回家过春节，机构也会主动邀请老人的家属在春节期间来养老机构与老人共度佳节，每年春节期间机构的接待量都会翻倍增长。

过去六年，李巧和机构内其他工作人员春节期间都得在岗，春节假期结束后再进行调休。她说，春节期间，养老机构尤其需要重视老人的安全照护和心理慰藉，这是这份职业的辛苦所在。

今年过完年，李巧将坐上返回河北石家庄的18小时绿皮火车，然后辗转2小时的大巴车回到老家。

到那时，47岁的李巧的春节才正式开始。

喘息服务

距离除夕夜还有4天，81岁的吴英在儿子的陪同下，第一次住进了离家五公里的养老机构。

两年前意外摔伤后，她的身体机能大幅度下降，日常出行只能依靠轮椅。此后，她的生活与57岁的儿子彻底绑定在一起。春节假期到来，因儿子需赶赴深圳过春节，吴英的护理成了一道难题。最终，她选择了养老机构的“喘息服务”，平均每天付费200元。

“喘息服务”又被称为短期照料服务，即将老年人短时间托付给养老机构，由机构提供专业照料。春节期间，保姆回家过年或负责照料老人的家属也需要走亲访友，老人的护理成为一道难题。此时，将老人送往养老机构暂住成为一种“兜底”的方式。

进入1月，上海、北京等地的民政部门均通过微信公众号等渠道公布“喘息服务”信息，并在文章中标明了能提供该服务的养老机构及其联系方式。众多的养老机构行动，在春节前主动参与提供这项服务。

每年春节前夕，汪佩所管理的多家养老机构，都会迎来咨询和入住的“小高峰”。

汪佩表示，在春节期间短期入住机构的老人绝大多数处于失能、半失能状态。由于春节假期到来，家属很难兼顾走亲访友以及护理老人，老人的护理服务矛盾变得格外突出。因此，许多子女会在春节期间主动咨询养老机构的“喘息服务”。

隋艳艳表示，“喘息服务”主要是为了减轻护理老人家属的负担。尤其在护理失能失智老人时，家属不仅要承担繁重的护理服务，还会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在与咨询短期照料服务的家属接触过程中，隋艳艳发现，很多老人家属都向她反馈，将老人送进养老机构后，自己终于能从繁重的护理工作中解脱出来，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国家卫健委数据显示，目前中国养老总体呈现“9073”格局，即约90%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这也意味着，在中国，大多数高龄老人的护理工作，往往只能依靠那些已接近退休年纪，甚至即将步入老年或已经成为老人的子女来承担。

近年来，随着短期照料服务需求的不断上涨，除了政府部门的号召，越来越多的养老机构也主动参与其中。

汪佩表示，提供短期照料服务是近几年养老机构扩大影响力和引流的一种重要方式。当前养老机构的竞争相当激烈，低入住率是影响养老机构运营的最大难题。因此，养老机构会通过提供短期照料来改变老人对养老机构的传统观念，甚至吸引他们长期入住。

通常在正式进入春运前，养老机构就会开始提供“喘息服务”，并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在此期间，老人的短期入住时长可能从几天到半个月不等。老人每天的费用通常在200元—600元。此外，天气原因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短期照料服务的需求。在天气寒冷时，一些患有心脑血管等慢性疾病的老人会选择短期入住养老机构。

在上海市虹口区彩虹湾老年福利院，去年春节期间咨询“喘息服务”的老人数量超过50人，但实际入住的仅有5人。国投沪康（上海）养老服务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洪山表示，一方面，部分老人对入住养老机构的费用预期与实际费用存在差距；另一方面，即使只短期入住一晚，老人也需要完成一系列标准化流程，如入院前健康体检、老年人能力评估、养老服务合同的签订等。

刘洪山表示：“未来针对老人短期入住养老机构的流程以及责任分担等问题，可能仍需要相关部门进一步细化规定。”

失独老人

每年春节，上百万失独老人在家“躲节”。

2012年，当时还在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的郑志刚开始关注失独老人。此后十多年，他持续关注失独老人的生存现状和养老需求，并与1200多名失独老人进行了沟通交流。在长期观察中，他发现大多数失独老人面临的共性问题是存在较大的心理健康问题，这导致很多失独老人会主动封闭自己，有的性格甚至会变得更加偏执或极端。

他表示，失独老人即使从表面上看似乎已从失去孩子的自责或痛苦中走出来，但内心深层的痛苦却很难被完全治愈，这种痛苦有时会伴随他们一生。春节时，其他家庭团圆的场景或亲朋好友关爱后辈的画面，都可能刺激他们内心最脆弱的一面。因此，很多失独老人会在春节期间独自在家，断绝社交关系，或者找一个陌生的地方躲避节日。

对他们来说，每次节日都如同一场劫难。

多名失独老人曾向郑志刚感慨：在春节与亲朋好友团圆的日子，如果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或假装轻松愉快，别人可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如果郁郁寡欢，又会破坏节日氛围，总之就是笑和哭似乎都不行。

2024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王广州等学者联合发布的《中国死亡独生子女母亲总量及变动趋势再研究》提到，基于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汇总以及之前的人口普查数据测算，2020年50岁及以上死亡独生子女母亲规模约为288.8万人。

为了能让失独老人过上一个“暖心年”，2024年春节，郑志刚首次鼓励一些康养机构在除夕夜当天主动为失独老人提供一顿免费的年夜饭和住宿，并邀请失独老人参与机构当天的一系列活动。最终，全国范围内共有199名老人、74家养老机构积极响应并参与其中。

今年春节，活动范围进一步扩大，已有350家康养机构、约400名老人报名参加。

郑志刚说，除了希望能让失独老人在除夕夜有一个暖心的过年场所外，还希望通过这样的机会让失独老人体验一下养老机构的生活，从而打消他们对于机构养老的焦虑或质疑。更为重要的是，活动能促使失独老人主动走出家门与社会接触，让他们了解到社会上依然有许多爱心人士、社会组织在关注他们，他们并未被社会遗忘。

郑志刚也深知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未来，仍需建立更多专门针对失独老年人的养老机构或者专区，来保障这部分群体的生活。

郑志刚说，养老机构里的老人经常也会聊起自己的子女，这可能会给失独老人带来二次伤害。如果能有一家专门收住失独老年人的养老机构或设立专门的专区，老人们或许就能更深切地理解彼此的痛苦，能够“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田进经济观察报记者

大国资新闻部记者关注宏观经济以及人社部相关产业政策。擅长细节深度写作。